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，原來是一個現代化的民本主義【1】。他說：“中國有一個道統,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相繼不絕,我的思想礎就是這個道統,我的革命,就是繼承這個正統思想，來發揚光大。”【2】什麼道統？ 對民本主義的繼承是為最大道統。孫中山為什麼經常以“天下為公”訓示國民，因那是三民主義的命脈，“天下為公”等如“天下為民”。請看《禮記．禮運．大同篇》的目標：“大道之行也，天下為公，選賢與能，講信修睦。故人不獨親其親，不獨子其子，使老有所終，壯有所用，幼有所長， 鰥、寡、孤、獨、廢疾者皆有所養，男有分，女有歸。”全都是為了人民。當我們將之細心對照現代公益事業，會發現“天下爲公”不再是空想，完全可以轉化為現代民本主義綱領。孫中山心目中的“天下”不局限於中國，只要大道之行也，其益處將會遍及全世界。如果西方解得到這二千多年的中國夢，就不會因巨龍崛起而忐忑不安。向西方人解釋民本主義，可以化解中西相争的情意結，減少國際衝突。繼而創造堅實的條件，聯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，共同奮鬥，實現共和國之父的遺願。

全新形象的民本主義

孟子毫不含糊地說：“民為貴，社稷次之，君為輕。”為國為民是一切士大夫知識份子的政治理想。無論是大禹治水、成湯征伐、周文王教化、成康之治、文景之治、貞觀之治，武則天之政、諸葛武侯的成就，以至清朝康熙、雍正和早期乾隆，其成就總是立足於民本之上。乾隆後期與漢武帝一樣好大喜功，偏離以民為本，被史家長期批評。其他不思長進，或只為家天下奮鬥，完全背離民為貴，君為輕的統治者，更為歷史永遠鞭韃。商紂認為他有天命在身，反對者奈他不何。周人總結出：天命不可信，必須敬德保民。從來沒有一部史書歌頌貴君輕民的朝代，我們讀歷史，就是繼承這個精神。明末思想家黃宗羲提出：“天下為主，君客。”官員應當“為天下，非為君也；為萬民，非為一姓也。” 從沒有一個思想家反對以民為本，可見民為貴的思想，是中國學界的共識，是中華政治智慧的精粹。北宋哲學家張載的胸襟氣魄是：“為天地立心，為生民立命，為往聖繼絕學，為萬世開太平。”中國傳統政治智慧，曾被時興的西方民主大力擠壓。無數中華文化學者為古代民本主義開不出民主而困擾，逐漸讓非常珍貴的思想淪為絕學。孫中山的貢獻完全是“為往聖繼絕學，為萬世開太平”。

民族、民權、民生，為什麼將“民”字講三次? 那是為了將傳統民本思想現代化。因應19-20世紀中華民族的兇險處境，指出擺脫困境的道路。將民本三分，還可以更好地適應20-21世紀複雜的國際局勢，及不斷進步的社會需求。三民主義在20世紀取得共識，並且一定程度付諸實行。看來到了21世紀，其指導意義非但不過時，且會越來越精彩。我們應向世界宣揚這個偉大創見，其能惠及全人類，目標是建造一個持久和平、共用富足和人人快樂的世界。三民主義與現代民本主義是一個概念兩種表達方式，於不同的角度可轉換使用。這給向外國宣揚中華政治智慧的人，提供一個神奇的通道。

四大古國延續至今的只有中華文明，龍的傳人為何能生生不息？ 幾千年來，中華政治經濟及文化皆處於領先地位，其成就完全立足於非為君也，為萬民的管理智慧。孔子教學生求仁，要有君子精神，為知識份子提供民本主義教育。因此民本非單是對君王的要求，而是一切士大夫的專業操守。當然有人不遵循操守，或被愚忠思想所困，那是不正常的。到了鴉片戰爭，中國被西方人征服，民本主義好像喪失了動力。可那剛好因為慈禧背叛百姓，只懂為滿人甚至自己一姓而籌謀。就是因為晚清的背叛，所以需要辛亥革命去糾正之。眾所周知，中國的革命思想源於《易經》，《易經．革卦》有“鞏用黃牛之革。”革命非為推翻傳統，而是為了將鬆散了的道統重新鞏固起來。

民族、民權、民生、奮鬥、救中國

古代民本主義側重民生，民以食為天。19世紀，中國受到西方列強侵略，國際社會奉行弱肉強食的“森林規律”。民族主義的提出，豐富了民本主義內容。因為沒有民族團結、軍事強大和現代化的外交政策，國民的一切生計皆沒有保障。鴉片戰爭、甲午戰爭、八國聯軍入北京、日本侵華等等殘酷事實說明這個道理。先生臨終前依然記掛著“和平、奮鬥、救中國”，皆因中華民族面對著從來沒有過的挑戰。民族主義還包括中華各族和諧共處，及日後振興中華，統一中國的理想。

孫中山說：“堯舜的政治，名義上雖然是用君權，實際上是行民權，所以孔子總是信仰他們。孟子說：民為貴，社稷次之，君為輕，又說：天視自我民視，天聽自我民聽。又說：聞誅一夫紂矣，未聞弒君也。他在那個時代，已經知道君主不必一定是要的，已經知道君主一定是不能長久的，所以便判定那些為民造福的人就稱為聖君，那些暴虐無道的人就稱為獨夫，大家應該去反抗他。由此可見中國人對於民權的見解，在二千多年以前，已經老早想到了。 ”【3】孫中山看到民權主義與民本的聯繫，他繼承了這種連繫，之所有三民主義。

為了在國際森林中生存，孫中山提出將一盤散沙的中國人組織起來，團結成一可與西方列強分庭抗禮的力量，這就是民權主義的精粹。“民權就是人民的政治力量……民權是人類用來奮鬥的”【4】試看英法聯軍只有萬多人，長驅直入中國首都，破壞文物，火燒圓明園，大肆侮辱中國人。皆因當時只有君權，不懂“必須喚起民眾”。如中國人組織起來，結合成一個強大力量；不要說區區萬多聯軍，就是英法兩國傾巢而出，也無法在中華大地橫行。無可否認，中共於民族和民權方面，幾經曲折做出成績。中國人的權能氣勢，可與G7七國集團分庭抗禮，中華民族重新崛起好戲連場，持續技驚四座。

現代國家都以發展經濟為要務，19世紀中國大大落後於西方，為了擺脫貧窮，必須大力發展經濟和社會建設。孫中山於中國現代化第一份藍圖中說：“若吾國人能曉然於互助之利，交換之益，用人所長，補我之短，則數年之間，即可將中國之實業造成如美國今日矣。” 【5】於物質建設方面，可大大借鑒美國。現代民生主義可包括生產、分配、金融、全方位服務、扶貧、城市建設、社會設施、文化藝術、衣食住行、文娛生活等等。孫中山發現西方的資本主義往往為富人所控制，辛亥革命成功後，沒有將西方制度全盤照搬至中國，而是將中西政治的優點融合起來，創造了三民主義。

孫先生說，西方的政黨皆是沒有主義，沒有理想的政治組織，中國要建造一個有主義有理想的政黨，以領導中華民族。於是有“三民主義，吾黨所終，以建民國，以進大同”。三民主義的一黨主政，有別於西方的兩黨政治，其條件是發揚傳統的道德與智慧，以民為本。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，民主還是民本誰更適合中國，相信天下人心中有數。西方政黨雖然沒有主義，沒有理想，但西方人普遍崇尚民主。

科學民主與道德智慧的較量

民主與科學是西方的“原力”，民主以立足於科學為傲。中國歷史之所以生生不息來自道德與智慧，民為本的道德立足於出色的政治智慧，但那被西方嘲笑為人治。其實民本主義最大敵人是貪污風氣，讓道德與智慧完全喪失力量。民主立足於科學設計，對參政的人沒有要求，甚至假設人性是惡的。對政治人物沒有前設要求，為民主高速擴展大開方便之門。世界的人全都在追求民主，中國學術界於是產生一個煩惱，中國的民本主義很難和西方的民主思想接軌。如果大家看到中西政治傳統各有優勢，則無需為接軌之事而煩惱。科學研究對像是物理，那和人文有所不同。物理長期不變，水就是水，鐵就是鐵。西醫將人當機器對待，當身體有問題，喜歡開刀去“換零件”。這對中醫來說，是不可取的，亦無須接軌。同樣，以中華文化角度看，執著科學去理解人文，非智慧做法。西方政治設計受科學影響，將人文當作不變的物理。制度一旦設計出來，到運作成熟時，就不打算改變。

民主選舉能放不能收，絕對不准許走回頭路，直線思維切斷了往返變易的任何懸念。中華政治智慧以人文為對象，社會狀態如《易經》哲學【6】描述那樣，總是處於變化之中。擁有這個變易觀念，能讓政治制度因應人文的變化而變化，於是中國有不斷的改革開放。這個變化必須立足於道德，提防小人利用變化謀私利。西方的科學民主傾向將社會作物理去思考，認為制度部件不能變化，以免妨礙管治機器運作。於是西方制度無法進行根本改革，那將逐漸不適合未來社會發展。所謂成也蕭何，敗也蕭何，科學送給西方征服地球的優勢，同時設置了靈活變化的障礙! 相反民本主義通過道德與智慧，吸收西方的科學與民主精神，出現20-21世紀的三民主義。因人文之時態而變，必能創一番新天地，更好地造福百姓。

三民主義歷史之光

蔣介石於國共內戰時，因形勢複雜而無法落實三民主義。他說：“本黨的人都在做官，沒有好好地執行總理的旨意……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在經濟上徹底改革，切實執行三民主義。” 【7】到臺灣之後，特別在蔣經國的努力下，一定程度上實現了三民主義。那是臺灣最亮麗的時光，還亞洲一個奇跡，令西方人震驚。當時臺灣的人均收入，大大高於對岸，對大陸造成巨大壓力。

毛澤東在抗戰時期也明確提出建立“三民主義共和國”的概念及構想【8】。蔣介石將要離開大陸時經常在想：“為什麼共產黨的組織力比我們強？ 為什麼宣傳能力比我們強？ 為什麼青年學生和婦女都願意跟著他們走？”【9】此時的中共，確是在民族、民生和民權，特別是人民的組織能力和宣傳方面，比蔣介石強。可是建國後的政治運動，特別是文化大革命，偏離了三民主義的框架。毛澤東企圖以階級鬥爭的綱領超越蘇俄，結果為民生民權帶來巨大災難。鄧小平“撥亂返正”，如果能回到三民主義的框架上，中國便有前途。鄧說：“不管白貓黑貓，捉到老鼠便是好貓。”什麼是捉到老鼠？ 他沒說清楚。以當時的惡劣情況看，那自然是尋回民生，民族和民權的目標。歷史就是歷史，是就是是，非就是非。是否以民為本？ 在天下人心目中非常清楚。三民主義教導中國人如何監察政府有否達標，這個標準將永遠存在於中華民族心中，直到小康大同。

中西政治理想是民主與民本之別，當然也有融合的空間，但決不能以西方民主排斥中華民本。注意民主的“民”是來自英文democracy的翻譯，原意不完全是民。民主的“民”局限於參與決策，有投票權的人。於不同層次，不同組織，乃至盜賊集團作決策時都有民主。鴉片戰爭英國民主以一票之差決定打中國，那時的中國人都不屬於“民”的範圍。但民本的“民”是真正的民，天下為公的民，聯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，共同奮鬥。民本主義不容許侵略和奴役世界，之所以能“以進大同”，惠及各國萬民。民主是一個多層次的決策機制，民本是政治家的情懷。三民主義將政治家情操和現代政治制度整合起來。

將古代民本作現代化轉換，首先是將二千年的帝制變成共和，其次是組織一個現代意義的政黨。最後一步是“喚起民眾，及聯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，共同奮鬥”。古代民本是君王及士大夫的政治守則，老百姓往往處於被動位置。但中國的政治制度不完全排斥平民參政，例如成湯之治，大膽起用廚師伊尹為宰相。在朝代變換之時，很多平民參加起義而得進入高層。例如朱元彰出身低微，胡人入主中原，大量非貴族成為統治者。唐朝以後的科舉，給予有知識的低下層加入政府。中國非如西方的嚴格階級社會，亦非實行種姓制度的印度，為國為民確是針對廣大老百姓，特別是農民而言。西方歷史是帝國興起和衰落的歷史，希臘帝國、羅馬帝國、波斯帝國、亞述帝國、大英帝國等，帝國內很多人未取得公民身份，自由受到極大限制，於是不具備民本主義的土壤。關於這個情況，孫中山曾說: “由於我們華僑現在受這種待遇，便可想見從前歐洲的專制是怎麼樣情形。此外還有人民的營業工作和信仰種種都不自由。譬如就信仰不自由說，人民在一個什麼地方住，便強迫要信仰一種什麼宗教，不管人民是情願不情願，由此人民都很難忍受。”【10】

三民主義的伸縮框架

孫中山研究西方政治時，很清楚他們的困境。中國政治制度的設計，沒有將“部件”定死，給予依時而變的空間，讓新時期新意念納入三民主義的框架。鄧小平說，不堅持改革開放，只有死路一條。《易經》的英文名叫Book of Change,鄧小平依《易經》生生不息的變易智慧，讓中國走出史達林主義的死路。美國的奧巴馬偷用了《易經》change 的概念，成為美國第一位黑人總統。然而因西方的科學民主，將所有制度的部件鎖得死死的，奧巴馬注定無法履行change 的承諾。因為三民主義提供一個靈活創新的政治框架，20世紀，國共兩黨都可各自在這個框架下發揮創意。孫中山亦依形勢變化加進新理念，制定了“聯俄、聯共、扶助農工”之政策。三民主義框架在21世紀於制度改革的可容性，將使制度越來越適合中國的特殊國情，發揮最大的行政效率，以應對中華民族複雜的挑戰，最終讓國民受益。

低下層直接參政有一定的困難，少數來自下層的知識份子參政後，其身份逐漸離開草根。為時十多年的抗日戰爭，給予平民百姓大數量大面積參政的機會。孫中山設計的國民代表大會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人民代表大會，是一個監察組織，容納各個階層的成員，給現代民本一個保證。但這只是一個過渡，百姓真正參政和有效監督政府，要到社會普遍實現終生學習之時。表面上這進度較西方民主政治慢一點，但那是真正的人民作主，而非形式上作主，本質為大財團操控。

路遙知馬力，一種主義是否真理，不決定於當時的流行程度。很多政黨用巧妙的方法取得選民支持，反映利益集團的意志，特別是在短期利益和宣傳策略上的成功。希特拉的納粹主義，蘇聯的史達林主義，大英帝國的殖民主義和美國的霸權主義等等，都曾在世界上大行其道，但這並不代表真理在他們手上。孫中山有生之年雖然在推行三民主義面對無數困難，但民族、民權和民生如西方社會的民主理念一樣，深入民心。那個執政集團在民族、民權或民生方面做得不好，都會受到人民壓力。這種壓力，顯然比古代老百姓對朝廷的壓力來得直接、快捷和有效。如果21世紀的中國老百姓，認真自覺地用三民主義去監察政府，中國未來充滿希望。

中華民族吸收了西方民主和社會主義思想，那西方可借鑒中國的民本理念嗎？ 古代絲綢之路上，孔子政治智慧和老子哲學思想，陪著絲綢走向世界。為何今天一帶一路上豐富的工程技術和金融產品，未見亮麗的中國學說相隨?中國經濟如日方升，全世界人無不仰望。中華龍飛起來了，人們很想知道“飛龍在天”【11】究竟採用什麼燃料? 我們有什麼跨越未來的政治理念，可向世界人士驕傲地述說？ 所謂中國模式之道，如何能讓世人眼前為之一亮？ 西方有兩大政治學說，一是資本主義，一是馬克思主義。兩個學說皆經歷極端的輝煌和無法自拔的困局。人們不禁要問，當今世界是不是已經沒有更好的政治制度可供選擇？ 21世紀的人類能找到適合自己不斷發展的道路嗎？ 西方兩大主義已經無法為新人類提供美好的將來，特別是新興國家移植西方制度後，普遍面對極大困境。各國人民擺脫階級觀念和種族歧視後，可在新絲綢之路上，看到運送前來文化珍寶--以民為本的社會道德，依時而變的政治智慧,可穿越未來的三民主義。

注釋：

【1】 "民本”一詞最早出自《尚書·五子之歌》，原句是： “皇祖有訓，民可近，不可下。民惟邦本，本固邦寧。”是夏康之弟勸誡夏康而作的詩歌。意思是民眾是國家的根本，作為統治者要敬民、重民、愛民，認識到民眾的力量，自我約束，修善德行。慎重處理民事、國事。百度百科的結論說：歷來民族復興是從尋找民族精神開始，既而找到一條振興民族之路，“民本主義”為中華文明之宗旨，正本清源，打通古今，正我中華。此乃立國之論。

【2】 《國父年譜》1168-1169頁

【3】 孫中山《民權主義第一講》

【4】 孫中山《民權主義第一講》

【5】 《建国方略——物质建设》序言

【6】《易經》是群經之首，中國最早一本書，影響中華智慧三千年之久。《易經》卦象反映陰陽消長之道，用以概括世事變化。《道德經》的相反相成之道，和《易經》哲學基本相同，那是繼承自《易經》的波浪哲學。孔子見老子之後，五十以學易，其弟子編《易傳》用以開發《易經》智慧。

【7】《蔣介石日記》

【8】 張春英，《抗戰時期毛澤東關於建立“三民主義共和國”構想之探析》

【9】 《蔣介石日記》

【10】孫中山《民權主義第二講》

【11】《易經．乾卦九四》經文經      

作者簡介：

香港循道中學，加拿大理工學院機械工程﹐清華大學歷史學碩士﹐中山大學哲學博士。著作有《道》﹑《周易智慧》﹑《龍﹑易經與中國文化的起源》﹑《易經之謎打開了》﹑《相對融合論》﹑《易經之謎是如何打開的》﹑《從易到佛》﹑《從心經到金剛經的不漏智慧》﹑《從跨文明智慧到完美的覺悟》﹑《從中華智慧到基督精神》﹑《易經與孔子的蟬蛻龍變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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